当万科内部人员说出“保利今年(销售额)就要超过万科了”这句话的时候,你可以体会到万科人的失落,尽管郁亮等管理高层已经事先做过情感疏导,万科已经摆脱规模依赖,转而追求质量、效益和创新。
赢得竞争对手尊重就能完胜市场。保利从2006年上市之后才全面爆发,年年更上层楼,如今已窥伺王座。这辆由良好区域人脉、强势土地战略、充足资本后盾和中低端住宅产品线共同构筑的铁血战车,难道顺应了中国住宅市场卖方市场、产能制胜的王道?
多年的榜眼退守为探花,但中海拥有无以伦比的盈利能力。在香港资本大潮中磨炼出来,身披国企外衣却没有承蒙母公司祖荫,反倒是一家与万科相比毫不逊色的市场化企业。在第一梯队里面,留有中海的一席之地。
2009年,中国房地产市场从探底解冻逐步走向狂飙,三甲争夺更趋白热化。试问来路,万科、保利和中海的三甲之争将怎样演绎?是否有新面孔加入甚至三者全被刷掉?十年兴衰轮回之后,市场将演绎崭新的故事。
万科下半场
“不进入北京市场前三名,都不好意思交代了,我觉得前三名好像都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想法。”11月16日,深圳大梅沙万科新总部基地,万科总经理郁亮告诉来访的北京记者团。
万科在深圳、上海、天津、沈阳、武汉等核心城市位居行业翘楚,而在北京要数到五名或十名开外,正如郁亮所言,“万科在北京有点抬不起头”。他把这个棘手的难题交给了毛大庆,后者是2009年下半年刚刚履新的北京公司总经理。
郁亮自己也难言轻松,随着董事长王石越来越蜕变为环保主义者和人文思想家,他不得不充当万科这艘巨轮事实上的掌舵者。在行业热度节节升高的2009年,万科听到了中国海外发展、保利地产、绿城中国和恒大地产等竞争对手越来越清晰的喘息声。
领跑房地产市场多年之后,万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竞争对手的贴身紧逼。是忙中出错偏离航向而不能至,还是突破阶段瓶颈重拾增长,这是摆在万科面前的严峻考验。在跟北京记者团的交流中,郁亮第一次清晰地向外界阐释了万科“下半场”的规划和布局,并表示万科已经做好了重新起航的各项准备。
曾经辉煌的上半场
郁亮认为,从中国住宅商品化伊始到2008年是中国楼市的“上半场”,而进入2009年则是中国楼市的“下半场”,房地产市场进入了新阶段。
在“上半场”,城市急速扩张伴随住宅紧缺,万科通过在城乡结合部大量建造住宅,获得空前成功,并晋升为全球最大的住宅开发商。“我们最成功的地方都体现在这一点,万科跟整个城市发展趋势是同步的。”
恒大三年10倍、保利连年翻番的超速增长,万科在青春期也经历过。2004年,原顺驰中国掌门人孙宏斌向万科发难,万科的销售额不过90亿,三年之后的2007年,万科就达到了500亿的体量。
把时间跨度拉得更长,万科的加速度更加清晰。1988年进入房地产行业,万科做了19年才完成第一个1000亿的销售,而第二个1000亿只用了两年(2007年和2008年)。
在房地产这个顺周期行业,万科最大程度地分享了中国经济上一个增长周期带来的加速城市化。在2005年行业由冷转暖的关键节点,万科表现出审时度势的周期把控,同时,它幸运地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并购良机。
2004年~2005年是中国房地产市场的上一个低谷,上海等部分城市的飙地运动招致严厉的宏观调控。同时,A股连绵阴跌,资本市场再融资几近绝迹,万科却凭借两笔可转债顺利融资35亿元,成功抄底土地市场。
南都房产是宏观调控流下的第一滴血,从2005年初开始,万科出资36亿元收购南都,在江苏、浙江和上海等地区扩充了近500万平米的土地储备。同时万科积极在公开市场吸纳土地(在2006年达到顶峰)。
万科的销售规模呈几何级数增长,2007年销售额是中海、富力和碧桂园排名二至四位的总和;2008年流年不利,万科仍然保住了500亿左右的销售规模,是中海和保利排名二至三位的总和。
“今年(2009年)不是这样的情况了,对手进步也非常快。”郁亮坦言。根据公开披露,保利2009年前11月销售金额404亿元(同比增长147.5%),中海和母公司中国建筑旗下的地产业务合计实现销售436亿元(同比增长77.9%),万科579亿元(同比增长36.2%)暂时保住领先。
万科被竞争对手赶超的热议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从增速差异来看,万科交出头把交椅好像已是不久远的将来。万科北京公司某不具名中层人士私下里向记者承认,保利的销售规模今年就超越万科了。
“不能假定万科原地踏步,让别人来追吧。”郁亮在表示不服气的同时,语气又趋向缓和,“我们已经过了拼命搏发展的阶段,万科2008年重新确定目标,不再追求规模和速度,而把质量和效益作为目标。”
郁亮同时高姿态地表示:“谁要把老大拿走,我们很愿意把它交出来,老大要承担行业责任,其实做老大不容易的。”
房地产行业资本密集,规模和话语权决定发展商的核心竞争力,不知道万科是否甘愿放下背上的猴子,郁亮则声称,“在过去三年时间里面,我们已经做了大量的准备,从转型、到管理、到人力资源进行了大量的铺垫,万科现在已经进入一个新的增长通道。”
更换引擎
在500亿体量上,万科已经停留了三年。保利和中海来势汹汹,而万科过往的速度优势似乎已经远去。
明眼人士可以洞悉其中的原因。2007年底,万科成功预见房价增长过快存在风险,率先回笼赢得市场先机;但对2008年底政府空前力度的救市预计不足,开工面积调降太多,市场回暖时缺乏可售资源。
郁亮则从更大维度上解析了万科存在的问题。他向记者解释,联想、海尔和华为在500亿前后,都停留了一段时间,万科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在500亿规模的时候,万科需要新的管理平台。”
郁亮透露,万科现在的管理平台是10年前搭建的,2000年销售额24亿,当时希望搭建100亿的管理平台,发起海盗行动(挖中海的人才),并启动万科新动力计划。到了2004年,万科销售规模达到90亿,理应对管理平台做出调整,但由于市场火红,这个“2000版平台”一直沿用至今。
“万科需要‘2010版平台’,这个平台应能支撑起四五百个项目的操作。”目前,万科有近200个项目在运作。
“2010版平台”依然是需要培养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手段把人培养出来,用什么手段去激励他。太过于平淡?对于拿地和融资这两个看起来更具技术难度的问题,郁亮表示:“万科拿地和融资就跟吃饭一样,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郁亮借助切身体会向记者解释拓展管理平台的必要性。万科在100亿规模的时候,和目前主流房企一样,王石和他亲自看地和定产品,进入超过十个城市就做不到了,到了今天500亿的规模,别说具体楼盘卖多少钱,甚至在哪里开盘都不知道。
“100亿的时候出差,500亿也出差,不一样,100亿是为项目出差,500亿项目看不过来,但需要见‘地主’(土地出让方)。如果我不出面,‘地主’觉得我好像不想要这块地一样。拿地别人都安排好了,我出面去确认这件事情。”
郁亮表示500亿的时候比100亿更轻松,很多事情别人干好了,只需要动嘴说;100亿还得赶过去看市场,现在研究报告一下出来好几份,可以从不同角度看问题,然后拍板做决策。
随着公司规模扩张,在物理存在上,公司决策层离现场越来越远。可以设想,如果管理失效,每天会有多少出皇帝的新装在上演。郁亮表示:“我并不需要在全国范围内找敌人,对手在我们的街对面,在小片区里面,把街对面干掉就行了。”他需要搭建起超出街对面的逻辑,并监控下属去执行。
万科现在有32个地区公司,30多个总经理,一年跟郁亮只见上两三次。万科没有人情关,主要从四个方面考核一线干部。
首先,根据财务报告赚了多少钱,占用了多少资源。
其次是客户满意度,跟每个员工奖金挂钩。郁亮透露,万科在东北客户满意度最高,可能缘于东北人好面子,而在广东客户满意度最低,广东人务实。“在东北和北京,朋友说房子好才是好,只有广东是自己觉得好。”由于区域文化差异,在区域公司横向对比的同时,更多强调和过去纵向对比。
再次是员工敬业度。当客户满意度跟员工满意度双降的时候,通常万科会把地区公司总经理换掉。
最后,地区公司总经理不能把便宜地全部用完,“我们要求可持续,不管怎么发展,他应该有可供未来三年开发的项目储备,多了也不太好。”
除了这个排名跟奖金挂钩外,万科内部还有年度创造力排行榜,为集团贡献最多的一线总经理每年都换座位,所有的员工都跟着调整,最大限度调动一线公司的积极性。
在尚未定案的2010版管理平台中,万科将修订考核机制,降低规模依赖,调整奖励分配方案中规模和效益的比分权重,以契合万科从规模速度向质量效益的转型。
郁亮把有质量的增长定义为能带来客户满意度提高的增长,达到股东回报和员工收入提升、产品服务创新和客户价值的内在统一。
领跑“下半场”
在“上半场”急剧的城市化进程中,万科获得了它所能得到的一切。郁亮表示,在“下半场”里面,万科仍然会紧密跟随城市变化。下半场开始的时候,城市发展重心可能要从外围回归,旧城改造、多功能综合物业和细分类型物业的价值将进一步显现。
“现在做综合物业,配套公建部分越来越高,这是城市发展的需要,万科也会发展持有型物业。万科的产品线要上下延伸,覆盖全面的产品线。”郁亮特意做出解释,万科的持有型物业无须从零开始,现有项目中就有220万平米的商业配套,单在深圳一地,就有5个酒店在规划。
这并不意味万科将偏离出住宅的主线,未来10年内,郁亮把持有型物业的资产规模框定在20%以内,而且持有型物业将集中在北京、上海、深圳等一线城市。
“两三年之前流行持有型物业可以抵御危机,但恰恰持有物业拓展力度较大的开发商,在这次调整中受影响最大,差点过不了关。住宅物业已经完全复苏了,持有物业好像还没有什么动静。”郁亮表示,万科对于商业地产模式的探讨才刚刚开始。
万科的公司文化和产品形象都具备非常鲜明的白领特征,郁亮希望淡化白领特性,为更多的人提供产品和服务,眼下他找到的蓝海是养老物业。
2009年,中国1.1亿人超过65岁,达到总人口比例的8.3%,大大超过7%的老龄化社会警戒线。市场上并没有适合这部分人群的物业,养老物业比拼的不是产品本身,后期的服务远比开发更重要,万科在物业管理上的长项可以充分发挥,“今年会落实具体项目,而且不止一个。”
除了行业领跑之外,万科还矢志成为卓越的绿色企业。在新落成的总部,万科已经做出尝试。
对于这个靠悬索结构漂浮在地平线之上的建筑,万科人满是自豪,“像掌门人王石一样浪漫。”造访万科新总部当天,记者还参观了王石的办公室,法国当代思想家图海纳的《我们能否共同生存》已经翻至一半。万科镂空的一层被开辟成市政公园,供居民和游客自由出入。
同时,万科新总部还尝试了太阳能光伏发电、雨水采集和循环利用、冰蓄冷送风、自动调节照明系统等绿色技术。新总部所有办公桌椅都是竹制,万科给出的理由是,相对于树木、竹子的成材期更短。
“在绿色地产上,万科要扩大投入。从这个项目开始,在10年内,万科每年都要邀请一位世界级的建筑大师帮我们做一个项目,希望在中国10个城市各留下一个经典作品。”
虽然和竞争对手相比,万科遭遇暂时的成长危机,但郁亮仍然充满信心,认为万科具有三个方面的优势。
首先是万科的体制优势和彻底的公众公司模式。随着行业资本密集性越来越高,无论国有资本还是民营资本做大股东,财富积累都不足以支持公司长远发展。央企很厉害,但不能把所有资源都投向房地产,而且央企之间也有竞争。
郁亮透露,在引入华润之前,当时1亿多就可以对万科进行管理层收购,但王石当时表示,借钱把万科买下来以后,其实没有能力把它做大,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万科的目标是汇丰银行,说不出一个大股东,靠内部管理驱动成为非常优秀的地产公司。
万科第二点优势在于战略纵深。“八年抗战为什么没有亡国,日本鬼子再厉害也进攻不到西部去,今天我从北京后退到房山,进而到唐山都是一个逻辑。我们30多个城市,目前二、三线城市都可以看到一线城市的影子。”
战略纵深对其他房企同样适用,很难是万科的独门绝技。不过郁亮认为,这其中最重要的是管理,万科有足够的管理人才和管理手段,没有管理人才和管理手段的配合就会做成灾难。
郁亮最后谈及了万科的规模优势和标准化策略,虽然领先地位不像以往那么显著,但万科的影响力仍不容小视。
在被保利和中海追得心里发毛的情况下,万科适时提出质量和效益型增长,郁亮更把它深化为万科“下半场”。万科能领跑中国房地产“下半场”吗?道理上一点问题都没有,但还是需要脚踏实地去尝试和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