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没电视,长夜漫漫,最大的娱乐就是听讲恐怖故事,我就是讲恐怖故事的高手。我家房子比较宽敞,顶棚高,窗户大,几棵橙子树一年四季枝繁叶茂,刮风下雨,总在窗外摇曳,做恐怖故事的背景正合适。一只十五瓦的灯泡光溜溜地高悬梁上,一屋人的面目皆模糊不清,更勿论床底柜脚那些昏暗之处。寂静时能听到老鼠溜边的窸窣声,磨牙的吱吱声。来听我讲故事的尽是些一吓就懵的半大青勾子娃娃,10岁上下,多时二十多个,少时也有七八个。故事还没开始,就先找床单把头蒙住,露只耳朵,或找个最亮处呆着,或探头探脑把床下门后侦查一番。看他们紧张而兴奋的样子,创作激情油然而生。
“听好了,故事开始,有一座房子很多年没住人了,空空荡荡”我的故事总是这样开头。我从来不知道下面要安排什么人物出场,这些人物之间会发生什么故事,结局如何。一边讲一边看听众的反应再一边构思,绘声绘色,煞有介事。听众呼吸急促,时不时发出啊啊的尖叫,让他们体验到最恐怖时刻,我会突然拉下灯绳,一片漆黑,现场感十分强烈,每次都有人吓得哇哇哭,然后,灯亮了,故事结束了。第二天,还是这帮孩子缠着我讲故事我爸很吃惊我讲故事的能力,据他的估算,我最长的故事能讲两个小时。他说,这锻炼了我虚构和叙事的能力。可惜30岁以后,我再也没写过小说了。现在想来,那些故事的模式十分简单:都发生在空房子里,房子年久失修无人居住,有各种各样的传说(每次用一种),有一天有人进了空房子恐怖故事和反特故事都是这个模式。再往前,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的狐仙鬼怪也是这个模式,凶宅故事,古已有之。
上大学那年,我来到山城重庆。刚下火车,从菜园坝望上看,密密麻麻的房子,重重叠叠,黑乎乎的窗洞偶尔闪烁着油灯的微亮。心里一惊,这里不知有多少凶宅,发生过多少恐怖故事呢。我望了那些房子好一阵,看着一阶一阶的台阶,腿不禁有些发软。
如今已过了被恐吓的年岁,慢慢地灯也越来越亮,那些暗藏恐怖的角落已无处可寻。即便有很多空房子,人们对空房子的感知方式也完全改变。早几年,我们想给我爸再卖一套房子,我爸说,要那么多房子干啥?住鬼呀。是呀,在我们的文化记忆中,有房子的大户人家都是神神鬼鬼的。
忽然间,同事们都有了房子,还有一两套空房子。就这一轮房子涨价,大家好像都成了百万富翁,谁会想到空房子会有魍魉呢,会发生恐怖故事呢?死过人的二手房价也是不断攀高,恐怖故事原来只是儿童游戏。我有时候会想,成人如果相信凶宅故事,那一定会有一些房子的价格卖得很低。一定还有人请我去讲凶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