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京

媒体人。《室内设计》中文版、《FRAME》中文版（《锐目》）以及《域》杂志执行主编。除了是致力于媒体工作外，她更加努力成为一个永远站在时代前沿的观察者和文化传播者。她热爱媒体工作，因为建筑、艺术与设计永远是滋养心灵的雨露，而作为一个媒体人，又让她深谙自己的责任——诚实、真诚、立场鲜明地传播设计，传播她们的本质和精神。

去年11月，我受托斯卡纳大区促进会、意大利贸易委员会之邀，随中国文化遗产保护代表团，抵达意大利历史名城——佛罗伦萨，进行历史遗产保护方面的考察与交流。虽然这之前我也去过佛罗伦萨好几回，但此次的经历却很特别。究其原因，我想这主要源于我在这次行程中参观的几个具有代表性的项目，特别是佛罗伦萨市的Le Murate监狱改造工程。

这一工程不仅印证了古建复兴在现代城市化进程中发挥着的新功能和积极作用，而且也深深打动了我的内心。

从一开始，Le Murate监狱改造就被纳入到佛罗伦萨城市再生的整体计划中，并作为这一计划的焦点之一。城市再生计划的重点目标是将老建筑改造作为社会福利集合住宅。值得注意的是，Le Murate位于老城的核心区域，让人对过去发生的故事浮想联翩。

监狱本身犹如一座城，盘踞在今天市中心的位置，周围紧邻着一片历史性建筑。由于它自身的改造以重现历史的面貌，一下子带动起很大一片历史中心区域的扩张。

为了将其改造为社会福利住宅，市政府投入了超过2.6亿欧元的财政支出。整个项目经过从最初对监狱旧址的考古，重新发现它的利用价值，到整体规划其复合的功能配置等，前后经历了长达6年的时间（目前还在进行中）。经过规划设计，用于集合住宅的部分占到总建筑面积的34%，其他部分为复合性功能，包括附属设施如咖啡厅、电影院、阅览室、画廊、院落景观等，以及将要在最后阶段改造成的博物馆。

在佛罗伦萨市的城市发展目标中，我们不难看到将Le Murate改造为福利集合住宅的原因：第一，是要提高公共遗产的价值；第二，对建筑肌理以及街区的社会状况进行大规模的更新；第三，将住宅建设与城市服务功能紧密相融；第四，解决城市老化的负面问题以及历史区域大规模的老化问题。

Le Murate监狱对整个城市的再生计划具有示范效应。这一综合体包括住宅、商业、艺术、公共和社会服务功能，参与者涉及到作为UNESCO大使的Renzo Piano，建筑师Roberto Melosi、社会福利住宅委员会主任，以及一群年轻的研究者等。他们共同制定项目纲领、指南，规定整个项目的设计阶段，设定七个作为功能实施单元的“介入区域”。设计图纸在工程外援的辅助下，由社会福利住宅委员会绘制，接下来的建造工程则分三个阶段进行。

整个工程构成了一个封闭又开放的完整社区体系。在整体规划阶段，建筑师有意识地保持了建筑群的内向型特征，创造院落式的对外私密感受，通过在每期工程设置广场，创造公共活动，使得社区内的居民可以共享资源，自由流动；又通过这样的方式，使整个社区的不同部分相互连通。从社区对外的角度来说，它又并非完全封闭，因为建筑师早在规划之初，就有意识地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都留有与外界街道联系的出入口，使整个社区和周围的邻里环境发生渗透。

我们重点参观了刚刚完成的二期工程。负责讲解的建筑师也是整个工程的总指挥Roberto Melosi先生告诉我们，“对于二期的改造，最重要的介入便是连接一期公寓部分与三期待改造建筑之间的中央画廊，这一介入也同时在两条街道（即Dell?Agnolo和Ghibellina）之间创造了一个有效而又具有功能性的连接。”之所以想到画廊的这一功能设置，根据Roberto Melosi的最初设想，是为了保留原本空出来的场地，并将它视为一处新的城市走廊，完全服务于公众。二期除了住宅部分外，其他功能主要为办公或者公共服务用房，集中于一层。从社区内部，或者住宅建筑连接Dell?Agnolo街道的一侧，可进入直接与这些办公和公共服务用房接触的一道带半封闭的凉廊。

从这里，可以直观地观察到监狱楼被改造的侧面区域，被每一住家有效地用于晾衣房，而不用担心影响面向院落处的阳台的美观与整洁。

改造在住宅部分的最直观表现为阳台与开窗的做法。两栋已改造好的住宅楼保留了大部分原来作为监狱时的铁窗，从而最大限度地保持建筑原貌。通过局部地将紧邻的四面窗打通改造为现代住宅风貌的大开窗，或者上下两面窗打通以改造为阳台的方式，一方面改变建筑立面的外观；另一方面，也使内部的空间格局发生根本的改变。上述所说的两种改造的方式，虽然让人先入为主地看到立面的变化，但出发点还是来自于对空间的使用本身。这两种方式都创造了复式与平层相间的两种居住空间模式。通过增加开窗的幅度，打破原有空间因特殊的使用功能而与生俱来的封闭和压抑，让人在这一历史性建筑里享受现代生活应有的品质。而说到大面积地保留原来的铁窗这一做法时，Roberto Melosi先生解释道，“这不仅是为了让人第一眼看到它时，就能想到这原来是一座监狱，而且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出于节约和最大化利用的考虑。”

当我进入到施工现场的单元房里参观时，便真正体会到他所说的话。其实，那些被保留的铁窗所连接的都是不需要采光的房间，比如卫生间等。因此，就没有必要再进行拆除了。建筑师在设计时已充分考虑到了对每个原有构件的充分利用，以让它们更好地融入用现代设计手法缔造的居住空间中。

已基本改造完成的二期工程的主体住宅部分以围合的方式存在，中间突出天井，围合的空体处微微内拱，在营造拱廊功能的基础上，有意识地让人有些许视觉“错乱”。每户单元都有面向公共庭院的视野，也有与围合对面的单元相觑的视角。除了有公共的楼梯外，每层都有通往楼梯的公共连廊。这有点像我们中国人早年住过的集体宿舍的感觉。但这也正构成了福利住宅的公共属性，以及反映了社会资源的集约化利用与配置。

正在改造中的三期工程将更大程度地面向公众开放。这里除了有一部分的集合住宅外，最核心的功能便是博物馆展示。三期工程包含了一座用来关押重刑犯的监狱，同时它也是经历最多、历史层次最丰富、结构最复杂的地方，因此，将是较前面而言更有趣也更富有挑战性的改造阶段。它令每个人都充满期待。

Le Murate监狱改造项目让我感触颇深。试想，在我们的城市，是否能像这里一样，对一个废弃了的可能被视为罪恶和腐朽的几百年的监狱进行保护，并以强大的建筑思想和力量的投入重新改造和利用吗？是否能像这里一样，即便保留和改造了它，也能不计较短期的经济效应，而从社会和民众的利益出发，将它用于城市贫困人口的居住吗？同时更能像这里一样，以平等民主的态度，让福利住宅社区面向城市生活，打通它与城市多元思想和文化的联结，没有等级芥蒂地共处在同一城市空间中吗？

事实上，城市是我们这个社会最综合、最详尽的体现。城市在其自身的元素中蕴藏了整个文化的历史。它是文化整体的衍生，位于由单个感知水平连续构成的各个方面中。Le Murate监狱改造这个案例让我看到，历史建筑并非在城市发展中被古迹化，而是顺应城市被看做文化整体的持续和衍生，发挥着更加积极的作用和意义。同时，这一改造的本质也在于带动和复兴与之相连的周边地带，将可能发生的潜在效应辐射到其他区域，在延续城市的历史记忆的同时，更延续了城市未来发展的机制与活力。从环境的角度来说，改造后的社区环境从内部和外部两个层面相互过渡、交叉与混合，又逐渐消散。

对于这种综合性的结构，居民会自动完成建立在具有传播能力的环境元素之上的总结，形成更多感知性的活动，并容易建立更强的适应性，同时在群体间创造新的环境和组成自身的关系。

面对可持续性城市发展的目标和挑战，意大利在这个改造项目上为我们提供了非常宝贵的经验。这里，新的城市区域规划和建筑设计，与原有社会文化有关系的方面不但没有被遗忘或者割裂，反而形成更深的联系，并形成了城市生活的补充部分，构成其有生命的布局。这种联系性通过集体范畴的空间和建筑物的象征意义培植出一种强烈的归属感。集体用途的建筑物给了共享的城市感觉。

社区内的建筑物、广场、供散步的场所、服务设施、影院、阅览室、画廊、花园、凉廊等，都是具体的和具有社会内聚力的，而这些内聚力组成了城市的形式和经历，也丰富了城市计划的层次，使可持续性发展的意义和质量更加积极与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