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带给旅行者一种回归的感觉。回归朴素却充满趣味的生活,回归稚嫩却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归由向日葵的黄和熏衣草的紫所组成的纯真年代。
阿维尼翁(Avignon) 教皇的选择
不过是1个多小时起飞降落的距离,天空的颜色就不可思议地从巴黎的阴霾转换成阿维尼翁的湛蓝。在飞机从天而降的过程中,我知道,之前所有关于普罗旺斯的想象——熏衣草向日葵,温暖和煦的阳光,还有弥漫四处的艺术气息,都将在我的视线中慢慢变得具体。
阿维尼翁是北普罗旺斯首府。在古语中,阿维尼翁四字兼备了水的城市与风的城市两个含义。发源于阿尔卑斯山的罗讷河一路蜿蜒,流经阿维尼翁时早已由雪山顶上涓涓潺潺的轻音乐变成激涌彭湃的进行曲;阿维尼翁城建于岸边高地,在法国南部一马平川的低地平原中自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气势。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于是这里从建市之初就一直大风凛冽
阿维尼翁的热闹与繁荣从14世纪开始。1309年,教皇特雷蒙五世把家从梵蒂冈搬到这里。至于他的乔迁原因涉及太多历史宗教方面的前因后果,并不是这样一篇旅行文章所讨论的重点。而我们的重点在于教皇搬家可不是一件草率小事,于是阿维尼翁地区最好的工匠都被征用。经过几十年施工建设,一座崭新的教皇城堡拔地而起。整个14世纪,一共有7位教皇居住在这里。
城堡呈现庄严的淡黄色,整体建筑风格为典型的罗马式。这种建筑模式从意大利北部流传至法国。有宽厚的城墙和狭小的门窗,坚固大气又同时具备防御功能。城堡的最大亮点是高耸于教堂顶端的圣母雕像,用金箔包身,在阳光下光芒四射。这也是整座城市的最高点,是人们确定位置的路标。城堡内部格局宏大,其中特雷蒙六世礼拜堂为最大的一座室内教堂,面积相当于一座足球场大小。虽然现在城堡徒穷四壁,显得空空荡荡,但是从内部空间的巨大,仍可判断出鼎盛时期它的繁荣景象。比如那间长方形食堂,据说可以同时容纳1000人进餐。
城堡内还有一间礼拜堂为遴选教皇所专用。当先教皇亡故,所有具有资格成为新任教皇的红衣主教会在这间礼拜堂内进行多轮投票选举。在新教皇诞生之前,这间礼拜堂的所有门窗都会被水泥封死。现在仍能在门框的边角看到水泥留下的印记。
每天日落时分,结束教皇城堡参观的游客会向城外聚集。因为在城边的一座断桥上有观赏城堡全景的最佳角度。
断桥的名称叫做贝纳泽,是比教皇城堡还要古老的建筑。它建于12世纪,是往来西班牙意大利之间的朝圣者过河的必由之路。只是此地罗讷河水流湍急,大桥不断被冲垮重建,直到17世纪,当地人在其他地方另建大桥之后,就放弃了重修此桥的努力。于是,本来连通两岸的22孔大桥现在只剩下4孔。
可以想象,在那遥远的中世纪,当教皇结束晚间的弥撒,应该也会像我们一样穿越密密层层的老街旧巷,站在贝纳泽桥上向自己的新家仰望。脚下的河水依然湍急,迎面吹来的大风依然凛冽,可当他看到不远处那足以让心神凝定的金色圣母像时,他一定会愉快地想,这里风水不错。
雷堡(Les Baux-de-Provence) 地狱谷的战场
如果把阿维尼翁比作普罗旺斯的入口,那雷堡则是这一地区的坚实堡垒。它位于阿尔比勒(Alpilles)山脉核心区域,海拔245米。相对较高的海拔注定了这里在中世纪或者更早时期始终保持着战场利用率第一的纪录。从地中海长途征战而来的希腊人、罗马人、摩尔人向法国腹地挺进时都要途经此地。或者撤退或者攻克,他们别无选择。当我站在城堡的最高处向下俯瞰,这片在中世纪被叫做地狱谷的战场,现在已是绿意盎然。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重要代表之一的但丁也正是在这里获得灵感,写下了那部旷世名著《神曲》中的地狱篇。
现在的城堡只剩下断壁残垣,只有外围建筑一息尚存,仿佛没有血肉的骨骼,可以一眼望天。山顶平原散摆着几件用于攻城守城的巨型战争机器。攻方战车披着坚硬外壳,中央有一根粗大横木,用于冲撞城门。守城士兵也毫不示弱,在投掷车上装载火球石块,或者把得了瘟疫的死尸投向对方阵营。一场大战谢幕之后,那尸骸遍野的惨烈让我确信地狱谷称号的名不虚传。
在城堡中还看到两个鸽房,密密麻麻的鸽笼像蜂巢一样排列。大部分鸽子会被端上贵族们的餐桌,少部分会成为信鸽,为远近的联盟军队传送情报。
雷堡山腰处是一座村庄,这是法国最美丽的村庄之一。村庄中散落各处的教堂、医院、市政厅、店铺,都已有几百年历史。在小村最荣光的时代,这里曾有5000人居住,而现在这里的常住居民只有不到500人。村民们大多做游客生意,每年150万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客让这里的旅游配套产业异常繁荣。无论饭店、餐馆、工艺品作坊,一年四季都会有持续稳定的现金流。走进一间熏衣草作坊,会有服务人员为游客讲解如何把熏衣草晒干然后炼出精油的过程。作坊中出售的熏衣草产品多种多样,比如干花、香水、肥皂,价钱也便宜公道。
雷堡山脚下有一座影画教堂(Image Church)。参观之前很难理解为什么宗教建筑可以有这么时髦的名字。走进黑洞洞的入口后才恍然大悟,这哪里是教堂,分明是一家巨幕影院,教堂内是一个巨大的山体岩洞。想象力丰富的法国人用现代投影设备在岩洞4000多平方米的岩石面上映射出各种光色图案。每年会更换一次主题。2007年的主题叫做威尼斯印象——墙上、脚下、眼中,到处都是流动的美景,并且随着音乐的旋律变化出不同造型。建在水中的房子、划着贡多拉的船夫、圣马克广场、飞翔的鸽子,有全景,有特写,仿佛是在一场布景华丽的电影中旅行。
圣雷米(St-Remy-de-Provence) 隐藏的中世纪
圣雷米是普罗旺斯中部小城,距雷堡大约半小时左右车程。城市不大,年纪已有几百岁的老房老巷构成老城的主要脉络。在翻卷如云的漫长历史中,这样的老房几代人住过,这样的老巷无数人行走;当游客穿梭其间,很容易产生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仿佛一脚踏出,已迈入另外一个时空。其实这样的老房老巷只是历史搭起的一个舞台,如果想触摸中世纪的灵魂,还要花点心思在老城中仔细寻找。
我找到几尊圣母像,她们高耸于老宅门楣。眼角、眉梢微微下垂,仿佛在心中默默祈祷。现在的圣母应该可以舒展一下眉头微笑着观望自己的子民安居乐业,而在中世纪,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可让她操碎了心。从东方传入欧洲的黑死病,几个星期就让几乎一半的欧洲人殒命。人们找不到根治这种恶疾的灵丹妙药,就只能求助于圣母。他们把圣母的神像雕刻在自家门顶,希望信仰的力量能够将黑暗驱除。后来黑死病不战而退,人们就把这奇迹划归到圣母的功劳簿上。直到现在,当地仍有在新居外为圣母塑像的传统,那意思仿佛在说,愿圣母保佑我一家平安。
在一条崎岖小路的尽头,我找到一间教堂。导游神秘地介绍,这就是电影《达。芬奇密码》中提到的郇山隐修会会址之一。这个起源于1000多年前的神秘组织,历任会长都是当时社会的名流精英,比如达。芬奇,牛顿,雨果。虽然这个神秘组织是否真的存在于历史并没有确凿定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众多达。芬奇密码的粉丝在观影之后开始了在法国英国之间寻找这个神秘组织的旅行。
我找到一家博物馆。博物馆现在展出的是几千年前在圣雷米及附近地区考古出土的文物。这听起来似乎与中世纪的主题无关。其实这家博物馆是由当地的一间豪宅改建,豪宅的主人名叫萨德。如果觉得这个名字陌生,或者把萨德和萨特混淆,那我只要在他的名字之前加上一个定语,你就一定会恍然大悟地发出一声“哦”的感叹。他就是那个写出《索多玛120天》的萨德。那个性学专家或说是淫乱癖患者,一方面他被认为是史上最污秽、肮脏、下流的人,另一方面又被称为人类最伟大的性文学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真正的自由主义者。性虐待(Sadism)一词的词根就来自于他的名字。
我还找到一间老宅,从这里走出的是一位伟大的预言家。他的影响不仅存在于他所生活的年代,还直接对今时今日人们的生活状态造成影响。上个世纪90年代曾闹得人心惶惶的1999人类毁灭的预言,就出自他的经典名著《诸世纪》。没错,他就是史上最伟大的预言家,诺查丹玛斯。在《诸世纪》中,他曾准确预言法国大革命、路易十六被推上断头台、美国崛起等诸多历史事件。与其说诺查丹玛斯是一个能够预测未来的巫师,不如说他是一个喜欢钻研星象并热爱文学创作的诗人,他的所有预言都采用古体四行诗创作。由于预言准确性极高,破译《诸世纪》的册子也销量极好。后来希特勒还曾利用这些破译本中预言自己将统治世界的段落蛊惑人心,诺查丹玛斯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圣母像,教堂,博物馆,故居,各自代表了一场大瘟疫,一个神秘组织,一个性学专家,一位预言家。找到了这些,你也就破解了那扇通往中世纪大门的圣雷米密码。
阿尔(Arles) 左手凡高,右手恺撒
在阿尔的旅行,不用担心找不到方向。老城的石板路上有着清晰的路标指引。如果想看凡。高,就请往左;如果想看恺撒,就请向右。
左手凡。高
到达阿尔时是个下着细雨的清晨。在终年阳光照耀的普罗旺斯,这种天气并不常见。据说,初来乍到就碰上这种倒霉天气的不只我们,还有一个画家,他叫文森特凡高。
其实关于凡。高的旅行在圣雷米时就已经开始。在距老城大约2公里的城外,有一条以凡。高名字命名的小路。小路通往一间教堂医院,凡。高生命中的最后一年是在这里度过的。这也是凡。高创作力最饱满丰盛的一年,那些看似平淡平凡的橄榄树,教堂,庭院,都成了他无可选择的创作主题和背景。
在去圣雷米之前,凡。高一直居住在阿尔。现在的阿尔,许多地方都留下了凡。高的足迹和色彩。比如那间黄色咖啡馆,现在已经改名为凡。高咖啡馆。在这里,他涂抹下《星夜》。比如那间他曾入住的军队病院,现在已经完全按照凡。高在这里居住时的样子原貌重现。还有那一座座他作画时眺望风景的石桥,还依稀可以辨别出他绘画时的前景和远景。在阿尔到处都能看到凡。高的作品,或被印成明信片,或者被制作成各种纪念品,看来阿尔已把凡。高当成自己的城市名片。
凡。高从没接受过正规美术训练,他也得益于此,就像中文系无法培养出伟大作家,而艺术家的营养来源只能靠对生命的深刻体验。
我认为,凡。高成为画家纯属偶然,只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碰巧拿起画笔。他完全有可能成为文学家,雕塑家,音乐家。如果是在今天,他甚至能成为出色的摄影师,设计师或者电影导演。所有艺术门类只是表现形式不同,最终百川入海殊途同归,是对生命的透彻感知,让他得以自在游弋。
只是,凡。高的快乐只在作画的瞬间才短暂拥有。所以他甘愿沉迷,物我两忘。一旦回到生之现实,一事无成的他又会被嘲笑、被歧视、被排挤,生命充满矛盾与绝望。只有两种方式可以彻底摆脱——疯狂或者死亡。前者无法自我控制,虽然他曾试图逼近。终于,上帝从天堂看到一颗飞驰而过的子弹;同时,他也看到那块金色的麦田成了画布,一个正在倒下的人成了风景。
右手恺撒
阿尔的位置正好处于意大利通往欧洲各国的交通要道。在罗马帝国时代,恺撒大帝的梦想是在每一块他所统治的领地复制出一个罗马。于是在他占领阿尔之后,一座小罗马城也随之开工兴建。很佩服这些石结构建筑可以穿越2000年历史仍能保持新鲜。直到现在,斗兽场、歌剧院、罗马浴池仍旧原封不动地保存着。
斗兽场在老城中央。形状规模与罗马的那座可以看成兄弟。整体建筑呈圆形、三层,内场四周是看台。中央的圆形场地即是古罗马时代人与人或者人与兽厮杀的战场。观看演出时座位顺序有严格等级划分。坐在最前面的是长老院议员,然后是贵族,最后是平民。现在的斗兽场仍在使用,只不过从斗人斗兽改成了斗牛。每年斗牛季节,远近的市民和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都会兴致勃勃地赶来观看,此时这座喧嚣沸腾了几千年的建筑又会重新热闹起来。法国的斗牛与西班牙不同,在法国人们把牛奉若神明,不会像西班牙邻居那样残忍地把牛杀死。比赛时,会有10名身穿白衣的斗牛士齐心协力地把绑在牛角上的红布取下。不过这样的贴身肉搏要比从远处刺剑还要凶险。
歌剧院与斗兽场只有一箭之遥。呈扇形分布的观众席现在只剩下20排,而在最鼎盛时期,这里的坐席共有34排,可同时容纳1万名观众入场观看。当时的舞台也华美壮观,挂幕布的石柱就有20米高。现在保存的只有场地中央不到10米的两根断柱。歌剧院仍有实用功能,经常会在这里举办各种戏剧节音乐会。演出时,那斑驳石柱无可争议地成了舞台背景,观众也会自然而然地走进历史、融入剧情。
罗马浴池依傍罗讷河而建,是一座大型穹顶浴池。从现存设施可以初步判断2000年前罗马人就已研发出桑拿浴池和控制热水流向的循环系统。
在阿尔老城外还保留着椭圆形竞技场遗迹。虽然杂草遍生,但轮廓仍旧依稀可辨。竞技场的概念源自古希腊的奥林匹克运动会,运动员驾驶四轮马车在场地内纵横驰骋。现在的竞技场遗址旁新建了一座蓝色博物馆,里面展出许多与竞技场有关的模型和文物。
从阿尔保留下来的这些古迹来看,古罗马时期的人们已经懂得享受生活,否则哪里来的好心情去看场角斗比赛,听场音乐会,洗个热水澡?
埃克斯(Aix)塞尚的突破
埃克斯是普罗旺斯中南部小城,距地中海不到35公里。这一地区地下水源丰富,中世纪时四处喷涌的泉水几乎泛滥成灾。后来市长英明决定在城市内广修喷泉,这里的地下水终被降服。那些或婉约或激进的泉水构成埃克斯主要城市景观,给市民和游客带来一份发自心底的清凉。
比泉水更让这座城市闻名于世的,是现代艺术创始人保罗。塞尚出生在这里。相比凡。高的命运多舛,塞尚的家境殷实富足,可以一生画自己喜欢的画,而不必为生计发愁。埃克斯城内有许多与塞尚有关的历史遗迹,比如塞尚故居、格拉奈博物馆(musée Granet)等。在这些地方,既可以了解塞尚生平故事,也能欣赏到他的多幅杰出画作。
埃克斯城外有一座从罗马时代就开始凿挖的采石场,源源不断地为居住在城市里的贵族阶层提供造房子的原料。对塞尚而言,采石场的意义是提供了一个观察圣维克多山的绝佳角度。众所周知,在塞尚一生中,为此山画过的肖像足有七八十幅之多。现在这个画场经过整修,游人可以到此感受大师创作时的灵感来源。正是在这片绿树成荫的山脚下,塞尚在安静思考与观察之后,提出对传统画法的质疑,并尝试进行突破。塞尚发现,传统画法中通过描绘线条和光线明暗,并不能准确把握事物间的空间层次,而只有通过仔细观察色彩的不同变化,并将其在画布上精确呈现,才能展现出事物的立体感觉。他的独特见解可以这样理解——比如画眼前的圣维克多山,他不是先勾勒轮廓和明调暗调,而是先找出眼中颜色的精确构成。比如山的灰与天空的蓝之间的区别,远景的绿与前景的黄之间的区别。即使是灰,他也能看出其中深灰浅灰青灰的区分。塞尚彻底颠覆了古典主义绘画中顺序轮廓层次的定义,从而获得对自然观察的崭新方式。塞尚的突破也进一步影响了后来的立体派如毕加索和野兽派如马蒂斯,开创了现代艺术的先河。
塞尚画室距采石场不远。一幢小楼被无数高大梧桐环绕。小楼二层即是塞尚的巨大画室,有温暖光线从窗外射入。画室内仍旧按塞尚在此创作时的格局摆放着各种静物,如干花、骷髅头骨、失去水分的蔬菜水果等。塞尚在他的静物创作中也注入崭新理念。他认为应在静止的画布上展现事物更多层面以及它们运动的趋势。所以在他的静物写生画中我们看到的物体都不是处于同一视觉平面,而是有一种要从画布上滚动下来的动势。此时的塞尚在创作时已不太关心事物的具体样子,通常几个色块就把苹果瓦罐一笔带过。他认为艺术与自然是两个并行不悖的空间。艺术的表现不一定要照搬事物原样,而艺术家应该善于对此时此刻的印象进行主观把握。
塞尚的伟大在于他从已被恪守几个世纪的传统画法中找到新的突破。如同在黑暗中奔突的地下泉水,一旦冲破那层泥土,眼见即是一片光芒万丈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