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稿酬与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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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我住在成都新巷子19号—四川军阀熊克武留下的公馆里。那是一座三进大院。一棵广玉兰的参天华盖遮蔽了前院,柚子大的花朵,需仰头在茂密的树叶中寻觅,依稀才可见散碎百衣。久了,就忘了它的花季。中院有回廊,东西房俱全,鱼池假山小径皆有。院内植物一律疯长。内院被作家沙汀占了去 ,从前廊望去有葡萄之类的藤架笼盖,很神秘。之前,公馆是刊物编辑部,而后分给编辑部的年轻人住,每人一大间,三十平米大小,四五米高,全木结构,三面环窗。春雨夜潜,泥土和花木的芳香沥沥淅淅地沁入梦中。
一日,一书商来,说要拿一套三居室换我这间房子。我说这是公家的,哪能换?他说,再加一套,你去对单位领导说,他们肯定觉得划算,你住一套,还可以分给别人一套。个人与公家的差别在那时是千山万水,私人房与公房根本不搭界,听着就像是讲玩笑,过去了。
又一日,书商又来,让我帮他写一部书,一个月交货,稿酬一万元。好大一方钱(那时还没有百元钞呢),听着很诱人。可他要的内容却写不来:五毒得有四毒,外加杀人放火,警察,黑社会。他见我为难,说没关系,他已找了两作家,一说名字我都认识,是那时的文学青年俊杰,还得过全国小说大奖。他还说他们二十天就写一部,现在已写了七八部了。你知道一部书的稿酬就可以买一套三居室,地段还在一环以内呢。
后来在遍街的书摊上看到他们批量写的书,著者叫雪米莉,挺香艳的名字。有志于文学的作家就百般感叹。两个男生作家雪米莉在议论和鄙视中坚持了两年,男系列、女系列写了几十部,每月挣一至两套房子。钱和文学是死对头,雪米莉从此很少来跨作协大门了。
那书商是成都周边县的一个公社党委书记,支了一些粮款,干起了书商。雪米莉之一的雁宁说,那书商挣的每一部书的钱都会把手点酸。点完钱用宾馆的大床单一兜,扛回家。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去过雁宁的豪宅。外观也是居民楼而不起眼,进去曲里拐弯,才见一高低大厅,竟有百平米之阔,装饰也是全木的古香古色,加西式大沙发,厅边植物繁茂,好似目前一些高档宾馆的大厅,我们一行数十人环坐大餐桌前,小翠小红之类的三五侍女侍候在侧,恍然间有了财主、资本家的感觉。雁宁怡怡然地说,这是几套房打通的,也就几本小说的稿酬吧。那时大家眼有羡色,心里却不以为然,通俗小说的稿酬换房子在那时是需要勇气的。大豪宅中的雁宁还是底气不足,有些孤独。
今年回成都,说是成都的房子也涨起来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要五十万。忽然想起雪米莉,二十天挣一套房,当今顶红的作家谁也难做到,而且连续两三年,月月挣一套房,啥阵势哟!如果他们当年把稿酬都用来买房子,心里帮他们算算账,吓了一跳:几千万。
我知道的雪米莉后来双双到了北京,写电视剧,经常有重返纯文学的愿望,这个沉重的转身未见大效果。他们的稿酬在京城再也买不到一套房子,只能租,并非京大不易,时势使然。再往前溯几十年,京城的作家还都喜欢住在四合院内写作呢。老舍,秦兆阳,杨溯也只需花去一集小说或一集散文的稿酬就可购一套三合或四合院。我的一个朋友两年前花二百万购一套四合院,如今已被估价到八百万,弄得朋友产生了提前进入富豪阶层,怕被人追杀投毒绑票,周围的人要揭竿而起的恐惧,低调得很。都说光阴似箭,可那箭上却串着生活的喟叹呢。